Sunday, October 01, 2017

他們的戰爭


那天半夜一如往常,夜很黑,海風呼呼,我與查哨官坐著小吉普,在金門的海岸線上查哨。查哨只是例行公事,到各單位哨所查看槍枝數量,確定衛兵沒打瞌睡,簽個名,就可以走了。作為維安的查哨兵,配備一支國造
65式步槍,六十發子彈,若不是大規模駁火,夠用了。但有時候軍官們打牌正熱,下不了牌桌,就會叫我穿上他們的制服,假扮軍官查哨。

那是我駐守金門的第十一個月,沒放過假。十個月能放假時,被移防演習擋下,禁假了。心情是悶的,日子還得過。1985年是最後一梯的金門與台灣本島部隊大移防,陸續有台灣的部隊調防到金門。剛來的兵自會有一些生疏與恐懼,其實那時的金門已經很平靜,對岸解放軍水鬼早已不摸哨了。摸哨就是把哨兵幹掉,割耳帶回。兩軍蛙人頂多上岸看場電影,拿個票根回去證明來過。

那天半夜剛查完一個哨所,知道他們是剛從台灣來的兵,聊了兩句,我就與查哨官在附近走走,透透氣。等回頭時,剛剛的哨兵卻失蹤了。我們四下找了一下,發現哨兵躲在乾掉的水溝裡,跟我們說方才電話來,說水鬼上岸了。我當下二話不說,衝進防風林裡找水鬼。水鬼沒槍,這是我大膽的原因。加上老共害我困在這小島,恨不得開槍打他個稀巴爛。但說老實話,真正的原因不過只是想撈個榮譽假,放假回台灣而已。結果花了一番工夫,沒找到水鬼,只好作罷。

這段回憶一直在我腦中反覆,如果我真的找到水鬼,我會開槍嗎? 還是我根本無法戰勝受過特訓的蛙人解放軍,最終被割喉,仰天嘆出最後一口氣? 更有時候突發奇想,是否我現在的中國學生,恰巧是那位水鬼的後代? 他(她)是否應該感激我當年沒有找到他(她)的父親?

電影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最後,他說到頭來,這終究是他們的戰爭。我這一代人,也是莫名其妙地被丟進了他們的戰爭之中,不是嗎?